树、大象与风

英括

射手座
坐标武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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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故事

【不见淮青巷】

 文/英括 

 

1.

    楚颂搬来淮青巷那天,是那个夏天里南斑市最热的一天。

 

    卡车开不进窄巷,就那么停在巷口。夏日深深,高高的槐树上蝉声如浪。搬家公司的人把家具一件件搬进巷子里。

 

    巷子里的孩子们都一股脑儿地跑到巷口去看热闹,其中就有我一个。

 

    第一天来你就那么嚣张,拿着长长的竹竿敲那树上的蝉,弄得树叶刷刷地往下掉,靠墙放着的一整排自行车都遭了殃。

 

    熊孩子们都七嘴八舌地商量着要揍你一顿,可没有一个敢走上前。

 

    是呀,你站在我们中间真算个小贵族了,和周围穿着裤衩的鼻涕虫不一样,你干净又体面。

 

    不耐烦地扔掉竹竿,你转过身来,翘着嘴唇冲我们笑,小伙伴们都呼啦啦地四散开去。只有我还呆呆地站在那里。

 

    你穿着一双黑色皮凉鞋,踢起一块石子,昂了昂下巴:“哎,你叫什么啊?”

 

   “我……我叫春熙。”

 

   “哦,春熙,你的冰棍再不吃就要化了。”

 

    我低头,沾着凉意的糖水就滴在我脚下的阴影里。

 

    那年我六岁,是我第一次遇见你。

 

2.

    听妈妈说,你家是因为破产才搬到这里的,为了还债,你爸妈都忙,没人管你。

 

    没过多久你就成了我们这片的孩子王,大概因为我是你到这儿后认识的第一个人,跟着你一块上房揭瓦掏鸟窝的拥趸里,我是唯一的女孩子。

 

    我拖着划破的裙子回到家,总会被妈妈骂,她警告我不要再和你一起玩。

 

    你路过我家听到了,把口袋里的弹珠抖得剔啦响。

 

    后来你就不带我玩儿了。

 

    小学,我们同班,我才又和你熟络起来。放学学校要求大家结伴回家,谁不听话就要报告老师。你就住我隔壁,都是咱俩一起回家。你说你落了东西要回学校拿,就不见了踪影。

 

我一直等到天黑才往家走,走到巷口,那盏昏黄的路灯下,就看见你爸拿着竹条狠命地往你背上抽:“你还去不去?啊?还敢不敢去游戏厅!你说啊!像你这样咱家一辈子也别想翻身!” 

 

他抽得累了,停下来歇气你跪在地上一声不吭,没有认错,也不求饶。

 

我吓坏了,却还是鼓起勇气拉了拉你爸的手臂:“楚叔叔,别打了,他就去过这一次,真的,我相信以后他不会了。”

 

你爸冲我挥挥手道:“小熙你先回去,这臭小子,我要打他这么一次他才长记性。”

 

巷子里的矮墙上常年爬满绿色藤萝,我走得很慢很慢,我不敢回头看你,我在想在白天那藤萝是怎样的绿,你是怎样走在我旁边,叶子是什么形状我一点都记不起了。我突然觉得,非常非常难过。

 

3.

你再来上课是两天后,你剃了个愣头青,进来的时候全班都笑了,我没有笑,即使是剃了光头,你也是好看的。

 

我最喜欢那些轮到我值日晚归的日子,你说我才不会帮你打扫。

 

站在讲台檫黑板,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我站在一片发光的粉尘里,一回头,就可以看见你在外面,趴在栏杆上做作业的背影,脊骨挺得笔直,脖颈微微低下去。再往外,是一片高大的广玉兰林,你的发梢和远方的太阳重叠在一起。

 

也许楚叔叔确实把你打醒了,你收起了你那玩世不恭,吊儿郎当的模样,成绩和身高一样拔节,把巷子里同批成长的阿猫阿狗甩开了老远。

 

一起踏进附中的校门,我齐你的肩。你低头冲我笑了。

 

我头一次期待地想,你,会不会和我想的一样。

 

我在十五岁找不到答案。

 

在附中,你是年级第一的不落神话。我躲在楼梯拐角看你收下女孩子的情书,在车棚等你一起推出自行车回家。

 

那些心意满满的信件从来都被你遗忘在车篓里,然后再被我一封封地扔掉。我自认为这是我在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的青春期里干过的最恶意的一件事。

 

回家的路上,你喜欢骑在前面,拼命地踩脚踏板,到达坡顶的那一刻张开双手,长风鼓动着你的衣衫,你那么轻易地就拥抱了远方的那片天空。

 

我多想象你一样。

 

十七岁生日,我许下愿望,要考上C大。蜡烛熄灭的那一刻,有一种庄重的仪式感。

 

4.

你想上C大,那个城市在北方,我曾问过你为什么想去那里。

 

你耸耸肩说:“没什么,就是想啊。”这大概和我喜欢你这件事是相通的,不知所起,也无法回身。

 

那为什么不告诉你呐,因为你对我,不可能是那种喜欢啊。

 

我望着镜中的自己,只要微微一侧脸,就可以看见那道疤痕,灰灰的,皱皱的,象是发霉的皮囊。

 

曾经被人笑话过,我无所谓,一向懂分寸的你却登时发作,一个过肩摔将人掼在地上。

 

那之后,在女生堆里一向受到排挤的我,居然开始有了“朋友”,人群突然就向我涌来了。我其实更怀念那些只有你我相对的日子。

 

高考后的聚会,我看见你在人群外冲我打手势,意思是:“玩得开心点儿!”

 

我冲你笑笑,让你放心。

 

那次聚会里,我人生中第一次喝醉,我唱了一首歌,是你最喜欢的,我深深地记起你说的每个细节,我闭着眼睛唱,刚一站起来就仰面倒了下去。

 

你唯一一次背我就是那一次了,我在你背上不停地问:“你是不是楚颂?”

 

我问一次你就回答一次:“是。”

 

我咕哝道:“那可不行……”

 

你问:“为什么?”

 

我回答你了吗?

 

5.

我没有考上C大,你考上了。

 

我去了同城的另一所大学,能离你近一些,也算是得偿所愿。

 

不出所料,你很快成了C大的风云人物,有了很大一群或真或假的朋友。

 

20岁生日那天,你约了很多人在酒吧,我也在。

 

我还是习惯坐在角落里吃水果拼盘,有人敬酒我就举举杯子,再放下,推脱说酒精过敏。渐渐地也就没有人招呼我了。

 

你突然坐过来,对我笑,指了指对面沙发上坐着的女生,那女孩本来就一直看着这边,看到我们在看她,就笑了,然后不好意思地侧过身去和旁边的人说话。

 

我收回视线,听到你的声音,你说:“我女朋友。”

 

我笑着打哈哈:“不错啊,挺漂亮的,祝你幸福呀。”然后装作洒脱的样子,举起酒杯一口干了洋酒。

 

你也举了杯,一口饮。

 

这次没有你背我,我一个人回去,也没有那时的月光听见我胸腔中反复回荡的那句话:“因为我怕我太喜欢你啊。”

 

6.

大学四年匆匆忙忙,我们忙着各自的事情,见面的机会其实非常少。只大概知道你断断续续的几段恋情,连我也怀疑你是否是真心。

 

    记得有一年冬天,我们一帮人在小酒馆里聚会,酒足饭饱后,外面突然下了非常大的雪,大家都被困在了酒馆里,平日里几个活跃分子,嚷着说继续打牌,一行人酒劲上头,又退回包厢去。

 

他们打牌,我在一边无聊地看着窗外,一遍遍地用手划着冰花。你隔着桌子递给我一个蓝色丝绒盒子:“回去再打开看。”只交代了这一句,就又重新回到了人堆里去。

 

我拿着盒子捉摸不透地看着你人群中从容自若的背影,愣了一会儿,也就是一会儿,我反应过来,这原本是要送给她的礼物吧,只不过好巧不巧,你们不久前分了手。

 

盒子里是一条水晶手链,晚上我把它拿出来在台灯下看了好久,终究还是介意的,便放回了盒子里。后来辗转又被我收到箱子里去,竟然一次也没戴过。

 

    直到你申请到奖学金去美国留学,这串手链的故事也无从求证了。

 

7.

二十二岁大学毕业,我回去了淮青巷。巷口那棵槐树还在的,我妈就站在树下等我。

 

吃完饭,我在巷子里转悠,你们一家两年前搬走的事我是知道的,现在房子已经搬入了别的住户,门开着,小孩就蹲在台阶上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。我陪他看了一会儿,小家伙突然抬起头来问:“姐姐,你是从外面来的吗?”

 

我好笑地点了点头,他说的外面应该是指巷子外面。

 

他继续说:“你再不回家,就要下雨了哦!”

 

我抬起头看着六月里凄惶的天色,一朵云压着另一朵,垂得低低的。突然一滴雨落下来,接着两滴、三滴。小孩滴溜溜地跑进屋了。

 

我侧身回望巷口,长巷窄窄,巷子尽头那棵槐树前,行色匆匆的人儿一一闪过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你看,其实什么都留不下的。

 

8.

二十六岁,我们断掉联系已有四年,我在一家外企工作,职场得意,感情却一直没有着落。也不是没试过谈一场简简单单的恋爱,最后还是不欢而散,怪自己太草率。

 

我自认为把你藏得足够深,足够好。

 

圣诞和同事逛完商场出来,发现十字路口拉了警戒线。本来应该是平安喜悦的节日,却偏偏有人死于非命。同事阿win皱着眉头说:“唉,真是可怜。”

 

是呀,真可怜。侧过头看着被堵在这儿的长长的车流,恍惚间,我竟以为看到了你。倚着车门对我笑。

 

呵,没想到,那真的就是你。我提着两大包购物袋,毫无心里设防地,看你向我走来,阿win见这情况,立刻就明白了,眨着眼睛冲我道别。

 

我和你面对站着,你笑着说:“几年没见,小春,你变漂亮了。”

 

我看向别处笑了笑,参加工作前我做的手术,弄掉了那道疤。只是此刻我又感觉那块皮肤在灼烧起来,好疼。

 

你伸手接过我的购物袋,两人沿着街慢慢走,我问:“你怎么在这儿?之前都没见过你。”

 

你说,你过来Y市开会,想想今天平安夜就出来看看。结果堵在这儿一个多小时。“碰见你大概是命运吧。”你勾起嘴角笑了笑。

 

9.

车子被夹在车道中动弹不得,我提议带你去坐观光大巴,你说好。

 

是露天的座椅,在初冬的季节有些冷,风也大,我有些抱歉地看向你。你穿得单薄,抱着手臂一脸你看着怎么办吧的表情。

 

我摘下戴着的围巾,给你绕上,你顺从地伸过头来,后来又有些嫌弃它是红色的。

 

你靠着椅背,昂着头,把身子向后仰。夜晚的Y市闪着商业的霓虹,落在你俊削的脸上。我们像老朋友一样,嗨,本来就是老朋友,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。

 

你突然问起我有没有男朋友,我说没有啊,你不信。

 

你很吃惊地看着我说:“春熙你真的很奇怪欸,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喜欢一个人。”

 

借着夜色,借着晚风,我陈年的欢喜也轻飘飘的。我说:“哪有,我以前真的很喜欢一个人,喜欢了很久,但是那个人不喜欢我。后来啊,我觉得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了,就跑到很远的城市工作,想着时间长了,或许就可以忘记他了。”

 

“那效果怎样?”你若有所思地问。

 

我看着你的眼睛,又慌张移开,低头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

 

10.

大巴后来又折回去,我们下了车,沿着来路走。

 

从你的话里得知回国后你发展得不错,自己创业开了公司,最近在忙着一笔大单子。我是真的替你开心,我明白幼年时家里破产的事对你影响很大,所以你想要做出一番成就的愿望,一定比我们都要强烈和迫切。

 

我悄悄地抬头看你的侧脸,仿佛又回到小时候,和你并肩走在巷子里,矮墙上常年爬满绿色藤萝,我记不起叶子的形状,我只顾注意你。

 

我想抱住你大哭,打你,骂你,埋怨你。然后呢?其实我没有理由这么做,你一定觉得我很奇怪。我眼眶一热,拼命地低头。

   

道路已经渐渐地在疏通了,你去取车,我站在原地。你本来已经走开了,却突然转过身来。隔了那么段距离,你对我说:“我可能,要结婚了。”

 

我一下子愣住,知道要回应,大脑却不听使唤,突然跳出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,好一会儿,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匆忙整理出一个笑容:“恭喜你呀。”

 

你有些忧心地看着我,冲我抬了下手:“来,我送你回家。”

 

你送我回家,在楼下你指了指脖子上的围条,说:“丑是丑了点儿,勉强收下了,就当作你这么多年不理我的赔礼吧。”

 

我不好意思:“我没有不理你啊。”撒了谎。

 

你笑了,冲我挥挥手,“以后常联系。”

 

“嗯,再联系。”我转过身,心很乱,装作平静若无其事地走,一拐角,在你看不见的地方,再也忍不住地跑了起来,高跟鞋在青石板上扣着,嗒嗒嗒。

 

我住在7楼,舍不得,趴在阳台看你走了没有,你的车还停在那里,只是人不在车外。一束路灯孤零零地打在地上,天大地大,真是冷清。我没由来地觉得孤独,想必你也好孤独,你停了好久,我立在阳台静静地看。

 

好深的夜里,突然车前灯一打,你的车开动了,走出了我的视线。

 

 

11.

    我没有再联系你,春节前夕收到你的短信,你说:“我结婚了,知道你不会来。以后你一定要找一个对你好的人,好好过日子。”

 

结尾附上了你们的结婚照,你的妻和你一样好看。我看着看着就流了泪。

 

年假后就是忙忙碌碌的workdays,踩着高跟鞋奔波于写字楼间。晚上我忙着报表正焦头烂额,办公室的灯突然熄了,背后响起了生日快乐歌,我回头,就看见阿win和Sandra推着蛋糕,烛光奕奕的。

 

办公室的同僚都在,东欧的小伙子,进公司才半年的Jonathan跑过来猝然地亲了我的脸,大家都开始起哄,Jonathan躲到大家背后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笑,哈哈,还是小孩子。

 

今天开心,一切都不计较了,那亲了就亲了呗。

 

二十七岁了,最近我总是想家。

 

爸爸的眼睛不太好了,妈妈就很担心,隔两天就电话过来问我好不好,忙不忙,是不是可以回家让爸爸看看我。

 

小时候家里穷啊,在巷子里过了大半生。爸爸年轻时在车间工作,对眼睛的折耗很大,现在退休了,后遗症一天天凸显出来。

 

我辞了职,告别了可爱的同事们,阿win忍不住过来抱我,惹得大家都排队来抱。轮到Jonathan他不过来了,瘪着嘴看向别处,我走过去,拥抱了这个天使一样的男孩子,他会有美丽人生,他会懂的。

 

12.

回到家的日子清闲无比,我想给爸妈换个大一点的房子,结果他们说住了一辈子舍不得搬,又说如果是我要结婚的话就另当别论。

 

这催我相亲的花样是越变越多。

 

我答应去一次,对方是医生,清清瘦瘦的,戴无框眼镜,很文气,人也温吞。一问居然是胸外科。

 

回来后我没有进屋,而是在那颗老槐树下站了很久。我想,我这辈子,大概就要这样过去了。

 

再不会有波澜壮阔的情动,和大动干戈的悲喜,只能是这样轻轻缓缓地往前去了。

 

只是,我还是会偶尔地想起你来,想起我误会你的水晶手链,想起你柔光的结婚照上,你个傻子,固执地戴了条红围巾。


--FIN--


(高三的时候,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故事,写了一截就丢下,这个是唯一一个写完了的>/////////< 谢谢你看完它,谢谢、、、嘻嘻嘻嘻嘻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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